(克萊因瓶)與夾竹桃的重逢

(澳門日報) 2018年04月17日 03:37

與夾竹桃的重逢

    去往機場的路旁種着夾竹桃。透過清晨薄霧,它們朝我搖動花枝;透過層層細長綠葉,我找到了桃紅色的花兒。

    汽車駛上跨海大橋。在海已替代花與綠葉、將我重重包圍時,我仍想着海風中的夾竹桃。這是一天中最不堪的時段,太陽被捆綁於失意的時節,蒼白無趣之光驅走萬物生機。活在一顆爛蘋果上,人便渾渾噩噩,睡着前行、醒着做夢。不知其行動的意義,不知其行動的緣由,只知道行動,本能而為,在這兇惡傳染病的陰影下束手無策。但夾竹桃輕佻的桃紅色脫穎而出。鮮麗色彩如一根同樣輕佻但意志堅定的細針,它用力刺下,想叫我睜開眼睛。

    於是我便想着夾竹桃。我想着家附近小山上種着的夾竹桃,沿山路扎根。我憎惡它、敵視它。於我而言,那是貧窮骯髒的植物。花色艷俗,綠葉蒙塵,叫人垂頭喪氣;枝葉相互纏繞,像扯成一團的蛛網,痴纏行將枯萎又即將綻放的花兒。一股不懷好意的熱氣潛伏在綠葉與花朵身後,乳白色樹液沸騰於瘦弱的枝條內,躁動不安。每每注視着這樣的夾竹桃,難以形容的苦悶便會浮上心頭,人也被炎炎夏日所囚禁。

    但躍過大海前,我突然看到了夾竹桃的美。海風賦予它靈動生機,零星的花朵搖搖欲墜,在那一刻,它們活在了我眼中。年少時萬分痛恨的花兒,今日已然綻放於心間;過去曾使世界晦暗的樹木,竟變成沉寂被撕裂開的血口子。此般轉變是內心何種變化的暗喻,我不得而知,卻又感到無言的悲哀,彷彿現在的我背棄了過去的我,彷彿這是一種倒退。對仇恨的遺忘便是對自我的漠視,也等同於低頭哈腰、叫人瞧不起的恭謙。這恭謙是對強有力世界的諂媚,它說“算了、算了”,存在便是為了息事寧人。然而我眼中夾竹桃的美不是諂媚。它是復興,是真切地活着這一願景的重現。生命熱烈地在此桃紅色內躍動。我與夾竹桃重逢,便是為了發現這真實的生命。

    李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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