躲貓貓

(澳門日報) 2017年10月13日 04:00

    躲貓貓

    每逢暑假,一班不需約定的小孩,總愛於公園聚首一堂,一同玩樂。小孩之間未必相識,但總自然而然地聚眾玩耍,比起成年人世界,少一份隔膜。

    還記得事發當日,我早到了,由於時間尚早,公園冷冷清清,四望無人,唯有自個兒盪鞦韆,等待下一位小孩到來。納悶期間,一位素未謀面的女孩向我走近,跟我閒聊數句後,便建議一起玩躲貓貓。

    當年的我,可能悶得發慌,難得有人邀請,馬上答應。我面向牆壁,用手背掩眼,開始唸數:“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”遊戲原定唸至一百,但當唸至四十五時,耳邊突然傳來一些雜音,我可以肯定,那些雜音是一些說話,只是內容未能分析,就像訊號接收不良的電話,說着一些聽不懂的外語般,歷時數秒。我被雜音吸引,馬上回頭看個究竟,但結果……甚麼也沒有,包括剛才那個女孩。

    隨着雜音消散,四處無人的公園,令人頓覺毛骨悚然,尤其當年只有七歲的我。但說到底,這遊戲名為躲貓貓,可能她已躲藏起來。

    我壓下恐懼,四處尋覓,把公園徹底搜索,說實話,這公園對我來說,簡直瞭如指掌,無論如何藏身,也沒可能把我難倒,但事實告訴我,真的找不到她,故此,比剛才更心寒。

    徬徨無助之際,一班朋友正好到來,我乾脆把事情告訴大家,並一起尋找,但最後還是找不着,唯有把她當成不辭而別處理,大家繼續玩樂。

    良久,我的父母已於公園門前準備接我回家,途中父母不停叮嚀當心陌生人,因近日有小孩被擄。聽到此事,馬上聯想到剛才的女孩,她是否被擄?於是我把事情告知,但父母只是敷衍安慰,說她可能回家之類把我打發,我沒能反駁,此事亦就此完結。

    往後的日子裡,再也沒見過她,可能她只是路過,又或是搬走了,但如果,她真的被擄,那她現在……想到這裡,我不敢再想下去。

    光陰匆匆,時光飛逝,如今我已兩鬢斑白,難聽一點說,行將入木之年了,此事理應早就隨時日淡化,不應再牽掛,更何況,已有一位令我更牽掛的人出現了,此人正是我的孫女兒——雲憶。

    當年那個公園,已被翻新得更完善,更大型和設備也更多元,我的孫女亦是當中常客。

    看着她,便想起當年的我,和其他小孩的歡樂時光,但同時亦令我想起那件事,儘管淡化了,還是放不下。

    “雲憶,到公園玩的時候,當心陌生人……”我又不厭其煩地提醒孫女。

    “知道了,爺爺,你每天也說這些!”小孫女有點不耐煩。

    “哈哈!好的,你明白就好,爺爺不說了。”我一如既往,笑着回應。

    每次看着孫女出門,總想相伴,但礙於行動不便,未能如願,唯有留待家中,睡睡午覺。

    意想不到的是,這個午覺,已是最後一次……

    “咦﹗這裡是……”看着四周白濛濛一片,不禁心生疑惑,但從體重輕得比紙還要輕的情況來看,我已略知自身處境。

    我就這樣走了,但能在夢中離去,倒也算幸福之事。唯一令我牽掛的,是可愛的小孫女,此時此刻,一堆和雲憶相關的逸事,於腦海盤旋不定。

    正當我神遊太虛之際,一名黑西裝男子從遠處走近,步伐不太自然,與其說“走”,更像飄着再假裝步行。

    他一看到我,馬上看看手錶:“嗯!是你了,我是來接你的。”他好像跟我確認身份,準備帶我離開。但一切來得太突然,令我面上流露出一點猶疑,我的表情,他看在眼內,於是和我解釋一些死後歸天的程序,但此刻的我,根本沒心情聽他講解,心裡只想着我的雲憶。

    那名男子看我心不在焉,於是跟我說:“給你兩分鐘,回去見見你的孫女吧!”

    “哦?這?”這句說話,確實有點驚喜,但同時也令我感到錯愕。

    “這並不是甚麼特權,也不是第一次啦!若然你心事未了,回去一下也是好事。但要緊記,必須以陌生人的身份見面,因此我會安排一個合適的身體給你,同時不能相認,若犯規或過了兩分鐘,會自動返回這裡,明白?”男子解釋着。

    在我不停點頭答應期間,已不知不覺到了公園。由於時間無多,我馬上確認一下自己的身體變化。

    啊!原來我變成一名小女孩,身份果然合適,亦比較容易接近她。

    只有兩分鐘,不能耽擱,我馬上視察四周,尋找孫女踪影,很快地,我已找到她。很快找到的原因,是因為公園裡只有她一人,看來她今天早到了。

    我走到孫女身邊,想呼喚她的名字,但想到不能相認,說話硬生生吞回肚子裡,於是我改變策略,自我介紹起來:“你好呀!我叫婷婷!我們一起玩可以嗎?”說實話,首次飾演女孩,有點不習慣,但無論如何,能再見面,我的心情很是愉快。可能她也納悶很久,聽到我的邀請,馬上把我拉到鞦韆前,希望和我一起玩,我亦順勢被她拉走,但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。

    “嗯……我想先玩躲貓貓,可以陪我嗎?”我帶着請求語氣,拒絕了她的鞦韆邀請,她起初不太願意,但有人一起玩,總比沒有好,最後她樂意接受安排。

    “那開始吧!你快躲起來。”雲憶天真無邪地笑着,然後面向牆壁,開始唸數:“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”看着她的背影,難免依依不捨,但總比她看着我突然消失較好,不然可能把她嚇壞。

    “四十五、四十六、四十七……”隨着小孫女的聲音越來越遠,我發現,我已回到黑西裝男子面前。

    這兩分鐘雖是額外獎品,但對我有何幫助?有何玄機?也許是我意猶未盡吧!於是我提出問題:“這兩分鐘,純粹只見一面?而且好像未能了結心事,意義何在?”西裝男笑了一下:“這兩分鐘,除了是你和孫女的見面機會之外,同時希望你知道,你公公當年和你一樣,也曾做過兩分鐘女孩。”

    我恍然大悟,原來我一直放不低的那位女孩,正是最疼愛我的公公,與此同時,當年聽不懂的雜音,在我思海重現。這些雜音非人類語言,難怪當年聽不懂,隨着我已不是人類,終能解讀出當年的“訊號”:

    “要快高長大啊!公公先走了。”

    北極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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